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凌晨360配资,厚重的雾气尚未散去,灯火通明的重庆桂园里,正披着灰呢大衣的蒋介石端坐书桌前,翻阅刚送到的十几份报纸。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新民报·西方夜谭》栏下一篇署名“毛泽东”的小楷手迹,浓墨苍劲,题目《沁园春·雪》。一向自负文采的他微一挑眉,把报纸抖平,读完后沉默良久。屋外的晨钟响起,蒋介石却只是抬手示意侍从去请陈布雷。
抗战刚宣告胜利,全国政局漂浮不定。国共和谈的气氛笼罩山城,然而枪声尚未完全停息。正是在这种紧张又暧昧的时段,毛泽东携带的一幅词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公开媒体上。对局势风吹草动极为敏感的蒋介石,把这首看似歌咏大雪的词,解读为另一种号角。于是,清晨才诞生的疑虑,很快便在国民政府高层扩散开来。
陈布雷急匆匆而至。屋里墨香未散,蒋介石把报纸推到陈面前,只一句话:“你看毛泽东的词如何?”陈布雷低首细读,良久,他只说了八个字:“气吞山河,夺人心魄。”这一评语非但未让蒋介石心安,反而加深了他的忧色。随后,一张“彻底批判毛氏复古心态”的命令,以秘书处的电报形式飞向各大官报。
重庆街头的读者却并不买账。茶馆里,店小二把冒着热气的盖碗茶往桌上一放,顾客已迫不及待地朗声念出“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唇齿间全是沸腾的豪情。有人惊叹“这才是天马行空!”有人低声咂摸“像极了苏轼、豪过稼轩”。更何况,作者还是那个刚从沦陷区千里赴渝而又全身而退的共产党领袖,神秘、勇敢,还雅好诗词,一时间竟成山城最热的话题。
消息飞一样传回延安的窑洞。警卫战士抱着又厚又旧的收音机,围着听重庆广播稿。等主持人念完这首词,有人忍不住大着胆子问:“这就是主席前些日子亲手写给柳亚子的那一首?”得到肯定答复后,窑洞里一片欢呼,仿佛寒冬夜里生了一炉旺火。
很多年后,柳亚子在回忆录里写道:“当时我未曾料到,一阕雪词竟掀起了卷地风雷。”他和毛泽东的交谊,本可追溯至一九二六年广州二中全会。那时一南一北的诗人政治家在国共合作的会场上初识,却很快因立场相近而神交。彼时蒋介石正在准备“清党”,毛与柳都对右倾分裂深感忧惧,情谊就在共同的忧患中稳固下来。
时间转到一九三六年正月。陕北清涧县袁家沟,鼻尖刺痛的寒风卷携着漫天雪粒。红军落脚之后,木炭火盆烧得通红,却挡不住屋外“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险绝景象。毛泽东在临时作战室里翻着地图,忽起意拨笔濡墨,须臾间便写下那阕快意纵横的《沁园春·雪》。身边的卫士抻长脖子,只看到首句“北国风光”便心中一震:原来此人挥毫,也如行军一样干脆。
从那以后,这首词被夹在一本旧线装书里,随东征西进,随枪声辗转。既不见诸报端,也极少人得窥其面。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再到抗战八年,词稿始终沉眠。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重庆谈判在即,中共中央要员议定:毛泽东必须亲赴渝城。当时,形势险恶,许多人担心蒋介石另设陷阱。可毛泽东判断:必须走一趟,向全国示以和平诚意,也当面交锋,才有回旋余地。他不只带了政治筹码,还特地带上了几卷手书,还夹了这首九年前的咏雪词。
九月上旬,柳亚子登门拜访。四川的午后闷热,毛泽东却以一盏茉莉清茶,谈兵论史,兴至处笑引唐宋诗人。席间柳老以《七律·赠毛润之老友》相赠,末句“中山卡尔双源合,一笑昆仑顶上头”写得豪放。毛泽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爽朗大笑,自言:“先生高情,某愧无以报,此有旧作,请赐指教。”随即从书函中抽出羊皮纸装帧的《沁园春·雪》手稿。落款“润之 一九三六年二月在陕北延水河畔”。
柳亚子回宅后,彻夜难眠。他感觉到,这并非单纯赏月吟风的文人之作,而是一支穿透硝烟的军号。第二天清晨,柳亚子将毛词与自己和作并书于绢笺,上款敬呈《新华日报》。此报乃中共在国统区合法公开机关报,自然欣然刊发。十一月十一日,柳词率先见报,引得无数读者疑问:既有“和”,原唱何在?
民间热情难挡,手抄本顷刻之间流入茶馆、书肆,甚至小饭铺的油腻案板上都留下工工整整的“北国风光”。编辑嗅到机遇,十一月十三日,吴祖光主持的《新民报·西方夜谭》不顾劝阻,抢先全文刊出毛词,底下只写一行小字:“辛丑春,一客所作。”顷刻之间,重慶城万余份报纸被抢购一空,黄桷树下的报摊前排起长队。此举如击鼓传花,《大公报》《中央日报》紧接转载,一时间“雪意”漫山城。
诗风表面婉转,骨子里却是对历史英雄的点将台,也是一剂振奋时局的强心丸。登高望远,古往英雄不过“为我辈所凭吊”;题尾一句“还看今朝”,更像向垂死旧世界投去的挑战。重庆的知识界掀起两股潮流:一边是激赏、和诗、传播;另一边受命围剿,却拿不出像样的枪弹。
国民党反动派焦躁不安,在文化战线上调兵遣将。《中央日报》《时事新报》《立报》连续刊登“批评”文章。笔杆子们使出十二分精神,指责“复古”“崇古”“求名”,甚至无中生有,指其“怀帝王心”。然而读者的眼睛更加雪亮,嘲笑声反加深了毛词的影响力。
重庆各大学求新社、励志社的青年纷纷编印油印小册子,题为《沁园春唱和集》,七天之内就筹得十余种版本。攀谈间常可听到议论:这词若是出自十年寒窗的秀才,已算风骨。如今写词者却是一个刚从战争火线上走来的“红司令”,反差之大,令人无由生敬。有人感慨:“打仗能指挥千军万马,作文亦能点将秦皇汉武,难怪他敢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
各方目光再度聚焦在谈判桌。蒋毛多次会面间或轻言,实则暗潮汹涌。毛泽东话锋犀利,时时拿时局与民意双刃并用;蒋介石一边示好,一边加紧布防。政治之网经纬交织,文化之风却在山城巷陌里穿梭。数千字碑刻般的《重庆谈判纪实》不及一阕《沁园春·雪》来得触动人心,这恰恰显露出文字力的无形威势。
值得一提的是,国统区名士并非全体倒向围剿。周作人、林语堂等人虽身在上海、南京,也通过电报表示“词采振古”,曲折表达敬意。胡风甚至在日记里写下:“读北国词,方知革命并非枯寂。”这些声音汇聚成暗流,在知识阶层内部酝酿对旧政局的失望和对新力量的好奇。
只是,当时的重庆,枪膛依旧炽热。十二月下旬,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勒令各报“不得再刊毛氏词章”,并召见《新民报》老板王成楠,严词警告。王氏苦笑以对,心知此言必成笑柄。禁令下达当晚,《新民报》依然将读者投稿《再和沁园春》置于副刊首页,稿尾的小字写着:“街市如旧,纸贵如常。”民众心照不宣。
这场笔墨激战之外,还有另一股暗线被后人屡屡忽视——《沁园春·雪》对日后许多青年从三民主义阵营转向新民主主义道路产生了催化作用。国立中央大学学生会存档的信札可为佐证。一个名叫“闻一多黑板报小组”的青年集体写道:“若欲求新中国之雪耻,当从新风流人物认起。”时隔数月,内战烽火蔓延,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已奔赴华北、东北解放区,成为新闻队、青年纵队的骨干。
与此同时,解放区报纸也留意到山城文坛动态。《解放日报》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表评论,题为《大雪之后更看春》,开篇便引用“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指出这是“人民审美与革命信心的交集”,客观重申了中共对和平建国的愿望。稿件经周恩来审订,字斟句酌,既不落窠臼,又暗合策略。
国民党反击的最激烈阶段,甚至派人前往桂林试图说服陈寅恪撰文批词。陈氏婉拒,只淡淡道:“盖人心之所向,不可逆。”言辞温润,却已将质疑者堵在门外。临别时,陈寅恪还取出《金缕曲·二首》示意,可谓别有深意。
唱和潮持续到一九四六年春。随着国共谈判破裂的阴云渐近,重庆文坛的温度陡降。有人悄悄把手抄本藏进书箱,有人把纸页卷入竹筒,托人带往上海。热闹终归散去,可那首词却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生根,仿佛冬雪下暗扣的麦种,静待春雷。
多年以后,柳亚子离渝赴苏,临别前把那张原稿交给好友范长江,嘱咐道:“此物他日归公。”范长江珍而重之,直至一九四九年春天,北平和平解放,才将手迹呈交新政权,连同当年自己记录的诸多细节一并存档。如今,展陈玻璃柜里那卷墨迹依旧鲜亮,笔锋处可见作者一气呵成的力度,仿佛凛冬之中仍能听见马蹄声疾。
回到一九四五年的桂园,陈布雷辞别时,蒋介石扶案沉思,良久,低声自语:“天下文章,终究拢人心。”军机处值夜的警卫未敢作声,只听窗外山城清风掠过,吹响远处嘉陵江的汽笛,声音悠长,像是回答,又像催人把灯熄灭。
“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句铿锵回荡在那一年狭长坡道的石阶上。不再只是诗句,而是一代新人即将登场的宣言。文人们或激赏、或妒怨、或讥嘲,但无论态度如何,都无法否认——纸上那团翻涌的雪势,已经落进山河,融入人心,生出更广阔的春天。
余韵:词锋之外的较量
重庆热潮过去后,《沁园春·雪》的影响并未消散,而是在各省会城市悄悄延伸。上海法租界的弄堂深处,一份油印小报《自由人》把这阕词全文夹在连载小说间,两天就被租书铺翻烂;天津南开大学的读书社干脆将其编入诗抄,配以手刻木版画,在校门口义卖,筹得的铜板用来购买《新华日报》并分发学生。凡此种种,皆说明文学之传播有时比电讯更快,且绕开警令的阻拦。
内战爆发后,国统区不断加紧新闻检查,文化阵地被封锁,但台底灯光下,写着“俱往矣”的小纸条仍在传递。抗拒与质疑,如同潜火,在课堂、在戏院、在乡村夜话里持续点燃。
与此同时,延安文艺座谈会后锤炼出的大批青年作者,也把《沁园春·雪》视作合乎民族气脉与革命意志的范本。他们改写地方戏词,编排秧歌剧,把“山舞银蛇”化为舞步,把“江山如此多娇”唱进小调。对照国民党的说教文章,这些作品生动、泼辣,更触及现实痛点,深得基层民众青睐。
到了一九四七年冬,解放战争已现分水岭。国共两种媒体呈现截然不同的战报:蒋方用“匪势猖狂”字样掩饰节节败退,共方则以“东野西进”宣示铁流。两相对照,人们心中自有秤砣。此时重温《沁园春·雪》,那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俨然化作催征鼓点——谁能代表“今朝”,已愈加清晰。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北京的天空万里晴空。天安门城楼上,当那位写下“北国风光”的领袖向广场十余万民众宣布新政权诞生时,很多人说想起的依旧是那场“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词中的壮阔意象,和现实的礼炮声遥相呼应,完成了从诗到历史的闭环。
多年过去,《沁园春·雪》仍被频频诵读。有人沉浸在它的雄奇景象,有人细品其中的历史判断360配资,也有人尝试爬梳字里行间的艺术布局。然而不论取哪一种角度,都会发现一个最朴素的结论:真正有力量的文字,总是与时代脉搏同步。蒋介石那晚的焦虑,恰说明了词比刀更利,尤其当刀剑已显钝,而笔端还闪着寒光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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